提供《厚黑学》相关粉丝资讯

快乐的悲歌

2018-07-11 18:45:08

读这个文章,我差点没笑岔气。

我不认识李胜利,说实在话,也真的从没有听说过李胜利这个人。如果不是周实先生在文中说到李胜利是他上世纪八十年代编《芙蓉》时的作者,也是他后来编《书屋》时的作者,我还真的就觉得李胜利不过就是我所认真的王胜利、张胜利、赵胜利一样。不过一口气把文章读下来,发现确实不一样。

我所认识的王胜利、张胜利、赵胜利们不会像他一样,这么“狠”、这么不留情面地“挖自家祖坟”,而且,挖得深,挖得准,挖得你在笑过后,又忍不住地捂起了胸口:痛!

这种痛,是一种由内而生、逐渐弥漫开来的痛。这种痛让人有些绝望,让人想起鲁迅先生当年的感慨:“凡是愚弱的民众……”因为无药可医,因为这些人就像李胜利笔下手持“老头乐”的人们一样,已经陶醉于自我麻醉带来的“舒坦”感里,毫不自知,更不会以此为耻。

年轻的时候,也读过《厚黑学》,据说,在某些时候,在中国的官场和社会上也真的悄悄流行过《厚黑学》。当然,我知道,其实,在中国的社会里,一直是流行着“厚黑学”的。我那时候的读,说实话,也是抱着“学习”的目的来读的。那时候年轻啊,初入“社会大学”,一片茫然,听过来人说社会很复杂,也很不好混,不学点真经,不学几招“真本事”,也真的担心自己“被社会淘汰”了。当然,最终我也没有学会,没有领会到那个“厚黑”的真经。确切说,是不屑于。人,总得活得像个人,年轻时就特别喜欢这句话。

看看李胜利笔下的“正宗厚黑”,我们就不得不感叹:这些其实就时时发生在我们生活中的人与事,真的已经“不像个人”了。“厚脸皮黑心肝”,这是“厚黑学”的精髓所在。而这样的“精髓”其实已经不经意的渗入到了那么多人的血液里去了,甚至,不用刻意思考,我们中的很多人,在处人处事的时候,完全是信手拈来……

实在写不下去了。

这个问题,不想,好像日子过得还算平静。如果往深处一想,内心里好绝望。所以我明白了周实先生为什么为他的这个小文取一个《快乐的悲歌》的题目了。真的嬉笑怒骂,是因为内心里那种彻骨的悲与冷啊。

快乐的悲歌

李胜利是我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编辑《芙蓉》时的作者。当然,后来,九十年代,他又成了《书屋》的作者。

我只看过他两篇小说,一《祸根》,一《祸水》。他也只出过一本书,书名还是《祸根•祸水》。

书是上个世纪的九十年代中期出的,只在《祸根》《祸水》的后面,加了一个较长的后记《自己胳肢自己乐》。

他在这篇后记中,这样嘲笑西洋人:

我们老祖宗已经变成人那时候,西洋人还是毛猴哪!不信?我有证据。他们是猴屁股尖尖猴屁股着火,所以在家坐不住,老往外头跑,一跑就挺远,这样哥伦布才发现了新大陆,到如今猴脾气也没变,弄个破飞船往月亮上爬,那玩艺儿不当吃不当喝,有什么用?只不过就是猴子本性改不了,月亮能当烧饼烙饼?

这样夸赞老祖宗:

再瞧咱们老祖宗!多少年前就编出了猴子捞月亮的故事,打那时候就瞧着他们可笑。咱们老祖宗比他们先进多了,不但坐得住,还编排出那么多大学问,够他们八辈子学不完的。咱们聪明,不往外跑,往里钻。比方我亲爷爷李宗吾就钻出学问来了,他在大堆的书里也发现了新大陆,那就是“厚脸皮黑心肝”的发现,并且写成了一本书《厚黑学》,从此创立了厚黑教,自任教主,名扬天下。

这样贬低他父亲:

教主死时我还未出生,我长大后所练功法得自我父李小吾的传授,没有什么特殊的高招儿,内容和世间公开流传的《厚黑学》一般无二。李小吾仰仗自己是教主的公子,自小学艺就不用功,拳法也极稀松。教主在世时,人们的功夫虽比李小吾高出许多,但由于惧怕教主厉害不敢轻举妄动。等教主嘎屁着凉大海棠蹬腿之后,人们对他可就不客气了,每次交手,公子都被人杀得落花流水屁滚尿流丢盔卸甲大败而逃,人们决不会因为他是教主公子而存一点怜悯之心,-下手都是极狠的。这只能说明他们都学艺用功,确实领会了厚黑学真谛。李小吾几十年来连连打败仗,几十年从未胜过一回,所以对自己再不抱什么希望,躲在破破烂烂的家里什么也不干,专心一意地在我妈身上仔细耕耘播种,并密切观测土地的动静。不久的一天,大地微微隆起,种子发芽了,李小吾欣喜之余时时祈祷上苍开恩给他一员大将。由于这位教主公子性子太急,常常做些揠苗助长的事,所以秋天的收获提前了许多,我妈只用了四个月的时间就给他生了个像小耗子般瘦弱丑陋的小人儿。等在一旁望穿双眼的公子一见婴儿落地,便急忙奔过去掰开两条小细腿儿看,一看心里就乐了,别看壶小,好大的一只壶嘴儿!那只壶嘴儿之大盖过当年教主,太棒了!别看庄稼长得矮,穗子却又粗又长又饱满,想日后我厚黑教正宗必定子孙众多发达兴旺。当即公子便跪下冲天烧了三炷高香,心中默默祝愿:想我李小吾惨败一生从未胜过一回,愿我儿能强我百倍多立战功大获全胜扫尽群雄!他飞跑到祖庙里报喜,庙中主持拿出户口簿子,郑重地用笔写下:大清帝国三百九十五年十三月三十二日礼拜八,然后抬头问他:“起个什么名字?”他丝毫也未考虑冲口而出:“早就想好了,叫李胜利!盼他多打胜仗。”

这样对自己实事求是:

我从小就打小败仗,长大了就打大败仗,一路败将下来,败得极惨。曾使我父极高兴的那只大壶嘴儿不但帮不上忙,反倒使人与我交手时有了把柄,常常被人抓住这只非常好抓的把子,拎起来揍。不用说厚黑教中的高手们,就连小小的猫儿狗儿们,只要是黑色的都可以常常咬上我两口或把屎尿唾沫泼我一脸用以取乐。我在还手无力招架无功的日子里东躲西藏度过了漫漫岁月,李小吾两口子早已作古,以极大愧色悄悄地躺在了教主脚下,含羞带臊永不抬头了。

这样的挖祖坟得真传:

拾起一看,封面上三个大字《厚黑术》,赶快翻开封面一看,扉页上有教主的亲笔题辞:十个人里九个黑,还有一个不太黑。不太黑的怎么办?黑的自然把他染。我的孙子白话蛋,又能白话又能侃。料定龟孙刨我坟,赐你绝招挣大钱。保密文件内部传,莫在路上泄真言。呀!我像触电一般飞快地把书合上,举头四顾,果然看见两只野狗在探头探脑地伸长了脖子看着我。我赶快抱紧了包着书的化肥口袋急步回家,心中不免暗暗吃惊,老先生不愧为厚黑祖师,临死都能把今天的事情看个一清二楚。

真言是些什么呢?

他招手让肥妻过来坐在床板上,然后躺在她的怀里,把身子在她的肉垫子上颠了颠,将乱蓬蓬的头在她胸前两座高山的谷地里扭动舒服,掏出《厚黑术》仔细翻开,把眼瞪圆去看。书中共分两章,两章只有六个字。一,官马腚。二,蜂窝煤。再往下翻,一个字也没有了,怪了。肥妻更是不解,一个劲催问,她一动弄得他也抖动起来,摇来摇去非同一般的自在,就在此时他对这六字真言猛然顿悟,明白得彻头彻尾,真可谓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官马腚者——又肥又厚,君不见官家的马食堂的猪管理员大师傅。蜂窝煤者——又黑又粗,不光纯黑无比且有十二个心眼儿排列于上,蠢笨之人一个心眼儿,普通人两个心眼,聪明人心眼儿最多了,也不过才三个。哪位要是心黑透再加上十二个心眼,攻岂有不克,战岂有不胜!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即让肥妻于门外贴出广告一幅,上书:李大夫万能诊所扶贫扶弱救苦救难!想升官吗?想发财吗?想为所欲为吗?想妻妾成群求爱者如云吗?想誉满全球宽大住房吗?想让羊上树鬼推磨英俊小伙娶老娘吗?请来我诊所就医,包你手到病除实现一切愿望!本诊所可使贫贱者富贵,悲戚者高歌,愚顽者聪慧,精明者更精!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就医从速,全揽全包!下注一行小字:诊费药费手术费共10元钞票一扎厚便可(周实说:多便宜,现在是100元钞票一扎厚恐怕都嫌少了),多退少补,包您满意。贴完布告,又用木板写了两块木牌子钉于门上,一个写的是:整容手术室。一个写的是换心手术室。

果然,开张大吉,就诊者如云,不是换官马腚厚面的,就是换蜂窝煤黑心的。凡被他诊过的病人都获得了不同程度的成功,一传十,十传百,他的声名大震。每日里,门口排起了长龙阵,不但有新病人,而且有老病人,他们是还想更上一层楼,看过黑科的补做厚科,做过厚面手术的还想再加一颗黑心,一个个容光焕发谈笑风生。

病好了的人们把他围住,一片溢美赞颂之词,连过去那些抹他一身屎尿弄他一脸唾沫的黑猫黑狗们也开始冲他摇尾巴,用舌头舔他的手心儿。就在此时,他发现他们有个共同的毛病,有事没事都不时地伸手去挠后背,可是不管从下往上去挠,还是从肩上伸下手使劲够着,总也挠不着背上最痒的那块地方。问他们怎么了?都说:“有的人真缺德,总爱用手指头戳点我们的背影,专戳挠不着的那块儿,红眼病!”

他明白这是厚黑手术之后留下的后遗症,想了想,终于想出了好主意,马上派人到一个日用品工厂专门定做了一大批那种俗称“老头乐”的专门挠后背痒痒的东西,用竹子做成,一尺多长,前面弯有一排小爪子,像只小手,把子是缕空雕花的,漂亮极了,那可是祖传的民间工艺品,洋人是没有的,所以他们气得眼珠子都变蓝了,嫉妒得头发都黄了,那些毛猴!他的病人,人手一把“老头乐”,指指戳戳算什么?不管从脖颈子伸下去挠,还是撩开上衣从下面伸上去挠,都可以正挠到痒处,真解气真痛快真舒坦!舒坦得笑眯了眼,没了后顾之忧,多了一层乐子。戳人们后背的人反而更使人们活得有了滋味儿。

据我对他的一点了解,他曾经就读于北京电影学院,毕业后到了北京电影制片厂。1985年开始写作,在小说、散文、剧本等领域多有尝试。由于力图不与别人相同,便极少买书看书,家中存书从未超过三十本(这点我倒不以为然)。他创作的源泉是在书本之外的观察思考(这点我是真的佩服,因为我就做不好)。

他在电影厂工作许多年,名字在电影上电视上写过上百次,平时却极少看电影看电视,爱好云游,喜欢与陌生人倾谈,和所有小朋友都能一见如故。

我问他最喜欢的是什么?他说应问最恨的。我问他最恨的是什么?他说平生最恨两件事:一是砍树,二是杀生。

我问他为什么而写作?他说为的是与愚昧,与残忍,还有苦难,血战到底,永远不做脂粉文章。

他的那本书的编辑为他写了一个“前言”,加上所用的标点符号,一共六十九个字:“作者是‘一个怪人’,这是我,对他最初的印象,决不仅仅因为他长得像‘旧社会’。多年来,我从他的眼神和小说中发现了更怪的东西,那就是:快乐的悲歌……”

《祸根·祸水》,李胜利 著,华艺出版社1995年5月第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