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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古奇书:《厚黑学》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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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宗吾简介]

李宗吾(1879-1943)四川富顺自流井人(今自贡市)。原名世全,后入学后改名世楷,字宗儒,意在宗法儒教,尊奉孔夫子,25岁思想大变,与其宗法孔孟之道,不如宗法自己,故改名为宗吾。早年加入中国同盟会,长期从事教育工作,历任中学校长、省署教育厅副厅长及督学等职,为人正直,治学严谨,几十年间目睹人间冷暖,看透宦海浮沉,愤世写出《厚黑学》一书,从此便以“厚黑教主”自号,开创“厚黑学派”的一家之言。著有《厚黑学》《心理与力学》《社会问题之商榷》《考试制度之商榷》《抗战与制宪》《中国学术之趋势》。

厚黑丛书自序

厚黑学,是我在满清末年发明的,分三卷,上卷《厚黑学》,中卷《厚黑经》,下卷《厚黑传习录》。民国元年,在成都《公论日报》,逐日登载,读者哗然。中卷仅及其半,我受友人劝告,遂中止。同时我还做有一篇《我对于圣人之怀疑》的文章,更不敢发表了。后来底稿已不知抛往何处。十六年,刊宗吾臆谈,才把两文大意写出,刊入其中。廿三年北平友人,从臆谈中将厚黑学三卷抽出,刊为单行本发行。廿五年,在成都再版,旋即售罄。兹因索阅者众,再重印。民国六年,成都国民公报社,曾将上卷,刊行一小册,唐倜风、中江谢绶青作有序跋。

我生平读书,最喜欢怀疑。我心中既有此种疑点,继续研究下去,迄今已三十年之久,得出一种同一的结果,最近著一书曰《心理与力学》,算是此种疑点之答案。凡事有破坏才有建设,《厚黑学》与《我对于圣人之怀疑》,所谓破坏也;《心理与力学》所谓建设也。《我对于圣人之怀疑》与《厚黑学》,是同一时期的文字,特附载于后,以见我思想之过程。

世界是进化的,厚黑学可分三个时期:上古时人民浑浑噩噩,无所谓厚,无所谓黑,纯是天真烂漫的。孔子学说,提倡道德,梦想唐虞,欲返民风于太古,是为第一时期。后来人民知识渐升,机变百出,黑如曹操,厚如刘备之流,遂应运而生,斯时也,孔孟复出,亦必失败,是为第二时期。今则已入第三时期了,黑如曹操,厚如刘备者,滔滔皆是,其技术之精,虽曹刘见之,亦当惶然大吓。卒之,失败者多,成功者少,侥幸而成功者,或不旋踵而乃归失败,其故何哉?盖今为第三时期,曹刘又成过去人物了,此时期之人,必须参用孔孟的道德,似乎回复到第一时期了,实则似回复非回复,而成为一种螺旋式之进化。换言之,必须以孔孟之心,行曹刘之术,方与第三时期相合,方今孔孟复生,必归失败者,谓其无曹刘之术也,曹刘复生,亦归失败者,为其无孔孟之心也。我辈所处之世,是第二时期之末,第三时期之始,施行厚黑而侥幸成功者,第二时期残余之物也,虽成功而仍归失败者,受第三时期之天然淘汰也。

尧舜是第一时期的人物,孔孟的书,是第一时期的学说。曹刘是第二时期的人物,鄙人所著的厚黑学,是第二时期的学说。我最近所著《心理与力学》,是第三时期的学说,希望有第三时期人物出现。所以读我的厚黑学者,不可不读《心理与力学》。

物以少见珍,最初民风浑朴,不厚不黑,忽有一人又黑又厚,众人必为所制,而独占优势。众人见了,争相效仿,大家都是又厚又黑,你不能制我,我不能制你,独有一人,不厚不黑,则此人必为众人所信仰,而独占优势。譬如商场:最初的商人,尽都货真价实,忽有一卖假货者,掺杂其间,此人必大赚其钱。大家见了,争相效仿,全市都是假货,独有一家货真价实,则购者云集,此人又当大赚其钱。故商场情形,也可以分三个时期:第一时期的货物内容真实,表面不好看,第二时期,表面好看,内容不真实,第三时期,则表面好看,内容又真实。我的厚黑学,是第二时期的产物。读我厚黑学的人,果照书行事,遭了失败,我是不负责的;只怪他自己晚生若干年,商场情形,业已改变了。问:“如何才不失败?”日:“请读《(心理与力学)》。”

民国二十七年二月十二日,富顺李宗吾于成都

我自读书识字以来,就想为英雄豪杰,求之四书五经,茫无所得,求之诸子百家,与夫廿四史,仍无所得,以为古之为英雄豪杰者,必有不传之秘,不过吾人生性愚鲁,寻他不出罢了。穷索冥搜,忘寝废食,如是者有年,一旦偶然想起三国时几个人物,不觉恍然大悟曰:得之矣,得之矣,古之为英雄豪杰者,不过面厚心黑而已。

三国英雄,首推曹操,他的特长,全在心子黑:他杀吕伯奢,杀孔融,杀杨修,杀董承伏完,又杀皇后皇子,悍然不顾,并且明目张胆地说:“宁我负人,毋人负我。”心子之黑,真是达于极点了。有了这样本事,当然称为一世之雄了。

其次要算刘备,他的特长,全在于脸皮厚:他依曹操,依吕布,依刘表,依孙权,依袁绍,东窜西走,寄人篱下,恬不为耻,而且生平善哭,做三国演义的人,更把他写得惟妙惟肖,遇到不能解决的事情,对人痛哭一场,立即转败为功,所以俗语有云:“刘备的江山,是哭出来的。”这也是一个大有本事的英雄。他和曹操,可称双绝;当着他们煮酒论英雄的时候,一个心子最黑,一个脸皮最厚,一堂对晤,你无奈我何,我无奈你何,环顾袁本初诸人,卑鄙不足道,所以曹操说:“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

此外还有一个孙权,他和刘备同盟,并且是郎舅之亲,忽然夺取荆州,把关羽杀了,心子之黑,仿佛曹操,无奈黑不到底,跟着向蜀请和,其黑的程度,就要比曹操稍逊一点。他与曹操比肩称雄,抗不相下,忽然在曹丞驾下称臣,脸皮之厚,仿佛刘备,无奈厚不到底,跟着与魏绝交,其厚的程度也比刘备稍逊一点。他虽是黑不如操,厚不如备,却是二者兼备,也不能不算是一个英雄。他们三个人,把各人的本事施展开来,你不能征服我,我不能征服你,那时候的天下,就不能不分而为三。

后来曹操、刘备、孙权相继死了,司马氏父子乘时崛起,他算是受了曹刘诸人的熏陶,集厚黑学之大成,他能欺人寡妇孤儿,心子之黑与曹操一样;能够受巾帼之辱,脸皮之厚,还更甚于刘备;我读史见司马懿受辱巾帼这段事,不禁拍案大叫:“天下归司马氏矣!”所以得到了这个时候,天下就不得不统一,这都是“事有必至,理有固然”。

诸葛武侯,天下奇才,是三代下第一人,遇着司马懿还是没有办法,他下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决心,终不能取得中原尺寸之地,竟至呕血而死,可见王佐之才,也不是厚黑名家的敌手。

我把他们几个人物的事反复研究,就把这千古不传的秘诀发现出来。一部二十四史,可一以贯之:“厚黑而已。”兹再举楚汉的事来证明一下。

项羽拔山盖世之雄,喑哑叱咤,千人皆废,为什么身死东城,为天下笑!他失败的原因,韩信所说“妇人之仁,匹夫之勇”两句话包括尽了。“妇人之仁”,是心有所不忍,其病根在心子不黑;“匹夫之勇”,是受不得气,其病根在脸皮不厚。鸿门之宴,项羽和刘邦同坐一席,项庄已经把剑取出来了,只要在刘邦的颈上一划,“太祖高皇帝”的招牌,立刻可以挂出,他偏偏徘徊不忍,竟被刘邦逃走。垓下之败,如果渡过乌江,卷土重来,尚不知鹿死谁手?他偏偏又说:“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这些话,真是大错特错!他一则曰:“无面见人”;再则曰:“有愧于心”。究竟敌人的面,是如何长起的,敌人的心,是如何生起的?也不略加考察,反说:“此天亡我,非战之罪”,恐怕上天不能任咎吧。

我们又拿刘邦的本事研究一下,《史记》载:项羽问汉王曰:“天下匈匈数岁者,徒以吾两人耳,愿与汉王挑战决雌雄。”汉王笑谢曰:“吾宁斗智不斗力。”请问笑谢二字从何生出?刘邦见郦生时,使两女子洗脚,郦生责他倨见长者,他立即辍洗起谢。请问起谢二字,又从何生出?还有自己的父亲,身在俎下,他要分一杯羹;亲生儿女,孝惠鲁元,楚兵追至,他能够推他下车;后来又杀韩信,杀彭越,“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请问刘邦的心子,是何状态,岂是那“妇人之仁,匹夫之勇”的项羽,所能梦见?太史公著本纪,只说刘邦隆准龙颜,项羽是重瞳子,独于二人的面皮厚薄,心之黑白,没有一字提及,未免有愧良史。

刘邦的面,刘邦的心,比较别人特别不同,可称天纵之圣。黑之一字,真是“生和安行,从心所欲不逾矩”,至于厚字方面,还加了点学历,他的业师,就是三杰中的张良,张良的业师,是圯上老人,他们的衣钵真传,是彰彰可考的。圯上受书一事,老人种种作用,无非教张良脸皮厚罢了。这个道理,苏东坡的《留侯论》,说得很明白。张良是有夙根的人,一经指点,言下顿悟,故老人以王者师期之。这种无上妙法,断非钝根的人所能了解,所以《史记》上说:“良为他人言,皆不省,良曰:‘沛公殆天授’。”可见这种学问,全是关乎资质,明师固然难得,好徒弟也不容易寻找。韩信求封齐王的时候,刘邦几乎误会,全靠他的业师在旁指点,仿佛现在学校中,教师改正学生习题一般。以刘邦的天资,有时还有错误,这种学问的精深,就此可以想见了。

刘邦天资既高,学历又深,把流俗所传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五伦,一一打破,又把礼义廉耻,扫除净尽,所以能够平荡群雄,统一海内,一直经过了四百几十年,他那厚黑的余气,方才消灭,汉家的系统,于是乎才断绝了。

楚汉的时候,有一个人,脸皮最厚,心不黑,终归失败,此人为谁?就是人人知道的韩信。胯下之辱,他能够忍受,厚的程度,不在刘邦之下。无奈对于黑字,欠了研究;他为齐王时,果能听蒯通的话当然贵不可言,他偏偏系念着刘邦解衣推食的恩惠,冒冒昧昧地说:“衣人之衣者,怀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后来长乐钟室,身首异处,夷及九族。真是咎由自取,他讥诮项羽是妇人之仁,可见心子不黑,做事还要失败的,这个大原则,他本来也是知道的,但他自己也在这里失败,这也怪韩信不得。

同时又有一个人,心最黑,脸皮不厚,也归失败,此人也是人人知道的,姓范名增。刘邦破咸阳,系子婴,还军坝上,秋毫不犯,范增千方百计,总想把他置之死地,心子之黑,也同刘邦仿佛;无奈脸皮不厚,受不得气,汉用陈平计,间疏楚君王,增大怒求去,归来至彭城,疽后背死,大凡做大事的人,哪有动辄生气的道理?“增不去,项羽不亡”,他若能隐忍一下,刘邦的破绽很多,随便都可以攻进去。他愤然求去,把自己的老命,把项羽的江山,一齐送掉,因小不忍,坏了大事,苏东坡还称他为人杰,未免过誉?

据上面的研究,厚黑学这种学问,法子很简单,用起来却很神妙,小用小效,大用大效,刘邦司马懿把它学完了,就统一天下;曹操刘备各得一偏,也能称孤道寡,割据争雄;韩信、范增,也是各得一偏,不幸生不逢时,偏偏与厚黑兼全的刘邦,并世而生,以致同归失败。但是他们在生的时候,凭其一得之长,博取王侯将相,烜赫一时,身死之后,史传中也占了一席之地,后人谈到他们的事迹,大家都津津乐道,可见厚黑学终不负人。

上天生人,给我们一张脸,而厚即在其中,给我们一颗心,而黑即在其中。从表面上看去,广不数寸,大不盈掬,好像了无奇异,但若精密地考察,就知道它的厚是无限的,它的黑是无比的,凡人世的功名富贵、宫室妻妾、衣服车马,无一不从这区区之地出来,造物生人的奇妙,真是不可思议。钝根众生,身有至宝,弃而不用,可谓天下之大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