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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高的成功学

2019-02-02 08:58:19

此文写于2010年,在逛了伦敦的英国皇家艺术学院梵高特展后写就的。同年我第一次到荷兰埃因霍温开会,当时学校一个美国博后小姐姐提前一周到阿姆斯特丹逛,从梵高博物馆拎了一大堆纪念品到会场,包括一张巨大的向日葵海报。由于东西实在太多背不回英国,她干脆把一堆文创纪念品从荷兰寄到美国她妈妈家。我们都笑话她到底是来开会的还是来旅游的。

这两天我突然想起这个往事,从心底深深理解了美国小姐姐。我自己也在梵高博物馆转悠两天了,还在里边咖啡店吃了两顿午餐(人家咖啡店叫le Tambourin!一看名字心底已经涌入心碎的浪漫!)。我差点忘了欧洲古典博物馆的美好,已经将审美屈就于加州的馆藏布展设计水平。想到这,我就又不甘地在博物馆里刷了上百欧的纪念品,不好讲自己是来出差的还是来旅游的[捂脸]

一月里的伦敦,正是阴冷入骨的季节,皑皑积雪映照着阴霾天空。而在古老的英国皇家艺术学院门前,人们却排起了蜿蜒不见尾的长龙,一站便是几个小时。只有梵高有着这样的魅力。提起这个名字,似乎想像中那灿烂的向日葵,已照亮了整个冬日。世人心中的梵高,大抵是一个疯狂的天才。生前穷困潦倒,靠弟弟提奥接济度日,作品几乎从未售出过,之后精神错乱后自割耳朵,住进精神病院疗养,最后自杀以谢世。他色彩绚烂的画作也总被认为是天才饱受折磨后的肆意挥洒。此次展览<<梵高:其人与其信>>正是为了破解此番谣言。

▲图片来源:梵高博物馆官网

近来常常发现(有点惭愧),成功者往往并不是靠天资一蹴而成,大多还是用心将事业努力经营,才渐入佳境的。如村上春树所说的,小说家最重要的资质是才华,但 “才华于质于量,都是主人难以驾驭的天分”。他极为强调“集中力”与“耐力”,坚持跑步二十多年。而梵高似乎从未对自己的资质有过很大信心。27岁时他无法再从事“稳定有前途”的宗教事业,决心自学绘画,希冀在画廊打工的弟弟可以帮他卖出作品以糊口。十年的绘画生涯里,他一直有意识地磨练自己的绘画技巧,从他人的艺术作品中学习模仿并得到提升,与弟弟通信交流绘画心得,逐步提高作品质量。初学绘画的梵高对景物的空间位置把握得并不恰当。如何将三维的实物合理地转化为两维的平面绘画,是许多绘画者都曾碰到过的问题,梵高抱怨这是一个“彻底的巫术”。但他后来突发妙想,让弟弟为他制作了一个画框,如同摄影般把景物框进了画面,以帮助他掌握景物的远近比例。他完成了第一幅大型作品<<吃土豆的人>>,却受到批评,于是他回到田地里观察农民耕种,试图捕捉他们的动作瞬间,完成了一系列绘画人物的练习作。他向印象派们学习德拉克洛瓦的颜色理论,向当年流行的日本版画学习轮廓与笔调,甚至向英国杂志插图学习构图技巧。如此用心的自我学习与训练,使其很快拥有了扎实的绘画功底。

▲《吃土豆的人》,来自梵高博物馆官网

每一副作品背后都有一双敏锐的眼睛。在绘满草稿的信笺中,梵高不断给弟弟描述他所观察得的事物,与他想通过绘画传达的语言。关于<<吃土豆的人>>,他写道:“这些在灯光下吃土豆的人们,曾用他们此刻伸向盘子的手挖过泥土”,于是他笔下的土豆是“完好却落满灰,未削皮”。初到南法,他开始觉察色彩的魔力,“硕大的黄色圆盘代表太阳,还有黄绿相间的天空与粉色的云朵。”他试图绘出的地中海,海水“像一条鲭鱼 ——不停息地变化,你无法确定它是否此刻是绿色还是紫色——你也无法确定它是蓝色,因为下一秒它反射的光芒又添了些粉或灰的色调。”在绘出那副著名的红色屋顶时,他观察得的是“当煮咖啡的火苗在院子里生起,工人缓步走入地里。在红砖砌起的屋顶上,一群白鸽在冒黑烟的烟囱间飞翔。而背景,是广阔、柔和、淡绿色的、米复一米的平坦草原,与灰色的天空。”当梵高技巧日臻纯熟,他作品的生命力便不可抑制地爆发,它从画布上流泻,奔腾,将观者紧紧裹住,瞠目结舌无法动弹。此时的他依然勤奋。在他那一系列开花的树的绘作里,这些花朵灼人眼地怒放,似乎都已向佛求了五百年尘缘,朵朵奔放地开出了前世的盼望。为着这一幕,梵高终日在果园里找寻:“我对我的工作很愤怒,我想要一片花团锦簇的普罗旺斯果园,而这些花朵依然含苞待放。”即使在他进入精神病院之后,他依然笔耕不辍。病房窗户外的麦地,便是他终日观察、绘画的对象。画布上金黄的麦地耀眼得不敢让人逼近,收割后却是蓝灰色的一片荒凉。梵高说:这也是我们的生活,从灿烂到凋零。

▲《麦田群鸦》,来自梵高博物馆官网

我以为这些都是很简单的道理。选择一定的目标,在摸索中逐渐寻找自己的不足,有意识地培养克服,向他人借鉴学习,继续勤奋地摸索前进。但这些确实不容易做到。十年间,梵高完成了一个从业余爱好者到大师的奋斗过程,创造了大量的令人瞠目结舌的作品。任选一幅,在任何世界顶级的美术馆里,都需要用一个特意的角落隆重展出来,在参观者的导游手册中郑重标识,在城市里的旅游介绍中大肆宣扬。时间如流水般淌过百年,这些绘画的魅力丝毫不减。可惜梵高不知道这些。在他自杀时衣服口袋中,找到他最后的一封给弟弟的信笺:“我冒险将我的生命献给了我的作品,我离去的理由多半因为我如此失败的行为。”那一日,梵高走进麦地里,手中的左轮手枪对准了自己。那封最后的信笺上,有点点红印,那是他的血迹么?也许,如此的成功学,只适合于理想的祭奠者,离现实的厚黑学还差太多。